蘭城舊事-宜蘭作家作品集

2017-03-15

零雨 龜山島詠嘆調

2016-09-17

 

龜山島詠歎調(一)(四首)         零雨

 

之一

 

有一個人
躺在灰絲絨的海面
蓋著灰絲絨的雲被
我看到她的臉
優雅而從容
雖然我看不到其他

 

我躺在漆黑的隧道
隨火車前進
她看到我的側影
畢竟看不見我的身軀

 

但我們肯定看到彼此
雖然看不到更多

 

天逐漸暗了
天逐漸亮了
光線來了又去了,同樣
打在我們身上

 

在夢裡
我們交換無數種姿勢
想必也努力伸出過手

 

但灰絲絨還是在你身上
我還是進入漆黑的隧道

 

(在我這裡,秋天比較冷呢
還是在你那裡)

 


之二

 

如大陸之對待島
島之對待嶼
嶼之對待孤獨

 

如岩石之對待弱水
集體之對待單一

 

我總看到你
在倏然抬頭之際
被天候的霧雨猝擊
以至無形

 

但你始終在那裡
一個剝裂的傷口

 

──如孤獨之離開嶼
嶼之離開島
島之離開大陸
弱水之抗拒岩石
單一之背叛集體
................

 

廣大的海洋,沖刷而來
沖刷而去
你始終在那裡,陷入
弔詭的冥思?

 

啊,此時談永恆
(......如海洋之對待海洋......)
難以啟齒
其中的距離

 


之三

 

啊,隱士,你是隱於大海之中
還是被拒於集體社會之外

 

無關乎尊嚴

 

無關乎孤獨
無關乎集體叛離
你只是一個光面的背影
一個暗面的轉身

 

你臉龐向上,悠然躺臥
彷彿天與地之間的平衡
就在那裡

 

當火車集體帶來乘客的
驚呼與指認(──他們的命運
是連坐的......)
你也不抬頭,也不藏匿

 

你只是自己,啊自己
生滅的一塊小小領地

 

 

之四

 

有時,你之於我
是一個顏色
      名詞
      平行的軌道

 

有時,我用眼淚去衡量
我們之間的距離
白日比較長夜晚比較短
這是夏天黃昏比較長
午間比較短這是秋天

 

有時,我也會害怕
(──在大部分的時間裡──)
這平靜的水面
已停止呼吸
而你只是
一個被告知的傷口

 

我脫下長衫換上短衣
想著改變與不變這一類
似乎快樂似乎
無關的問題

 

但是光線來了,你燦爛
如春天的芽苞,奮力踊舞
自舊創中,你一再站起
如傘撐開全新的樹蔭

 

我向前走,你也向前走
一如往常,春來
夏至,秋分......
再一次
我看到了──
一部分的自體
被切割、拋擲、推落
在遠方的海上

 

喚醒
另一部分海洋
──那裡,有一個窗口
在遠方不遠處

 

 

龜山島詠歎調(二)(三首)

 

之一

 

我們已經陷落一處

黑色的海洋,被遠方

追來的陸地撞擊

 

但是彼岸,岸上

人潮洶湧──另一火災

在進行著

 

啊,那麼就把身體躺下

用昂仰的頭顱,想像自己

成為一方金色的國土

任末世的浪頭拍打

兩隻腳槳

 

 

之二

 

是的,我們都在漂流之中

 

陸地的手臂愈近,我們

漂流得愈遠

 

一種聲音來自海洋

伴隨著一種光亮

 

一種黎明自內部升起

先照臨了海洋

才回到地表

 

非黑夜非白晝,輕扣

我們祕室的門環

 

千百種生物,非睡非醒

開始游動,映現我們

漂流的身影

 

愈遠愈深愈真切

 

 

之三

 

舊有的領地在背後漸漸消失

前面是一泓青藍色的海洋

   

用飛翔的速度,跨過    

潮汐,跨過晝與夜    

我腳下的這一方舊土已是全新了

    

我要做夢但不睡著    

我要走路但不用腳    

我扮演一個角色,不做兒女    

不做父母,不是善心的教徒    

不是微笑的鄰居    

不了,不了……

     

我只是一個泅泳者    

有一個秘密的航道    

在這海洋中心,什麼地方    

一架鋼琴發出藍色的聲音    

開啟一個方向──與我    

游動的方向相接

 


──選自《木冬詠歌集》

 

 

 

零雨簡介

臺灣臺北人,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並為《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自1992年起任教於宜蘭大學。

1993年以〈特技家族〉一詩,獲年度詩獎及年度詩人;2015年以《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中十首詩獲吳濁流文學獎詩類佳作獎。2004年應邀參加鹿特丹國際詩歌節,2011年香港國際詩歌之夜。

著有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等七種。
詩選集:《我和我的火車和你》(中英對照,香港中文大學,2011)、《種在夏天的一棵樹》(中英對照,法國靈敏出版社,2015)。
翻譯:《無形之眼》(中英對照,法國靈敏出版社,2015)。

 

 

零雨作品書影

 

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 (二版)

 出版:小寫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6年7月31日

 

 

種在夏天的一棵樹 (中英對照)

 出版:(法國)靈敏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5年10月

 

 

無形之眼 (翻譯,中英對照)

出版:(法國)靈敏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5年10月

 

 

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

出版:小寫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4年6月

 

 

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中英對照)

出版: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1年10月

 

 

我正前往你

出版:唐山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0年10月

 

 

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

出版:自印

出版日期: 2006年11月

 

 

木冬詠歌集

出版:自印

出版時間: 1999年12月

 

 

特技家族

出版:現代詩季刊社

出版時間: 1996年6月

 

 

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

出版:時報出版公司

出版時間: 1992年

 

 

城的連作

出版:現代詩季刊社

出版日期: 1990年